从今年1月至6月,由文史学者、民俗专家、古籍修复者、作家、企业家、非遗传承人、乡贤后裔、热心村民、媒体人、教师、摄影师组成的30多人的不老河记忆寻访团队,分9次考察了不老河沿岸的文物古迹、河道变迁、风俗民情、乡村发展。
这是一支民间自发组织的团队,成员齐心协力、各展其能,由冬至夏,为撰写《不老河记忆》采撷素材,积累史料。让子孙后代“望得见山、看得见水、记得住乡愁”,是这群生长在不老河畔的50后、60后、70后、80后们朴素的心愿。
“写一条河,比写一座山要复杂得多。”团队的学术指导、从徐州市图书馆退休的古籍研究专家卢润生在6月中旬举行的复盘会上如是说。
水,养育了人类,孕育了文明,也见证了历史的发展。在襟山带水的徐州,不老河为何会牵动众人的追寻?它在徐州历史发展中有着怎样的地位和影响?本期专题,让我们跟随寻访者的脚步巡览一条河的前世今生,也透过一条河的沧桑变迁,读懂一群人对故土深沉的爱。
从“不牢河”到“不老河”
不老河是京杭运河的一段,起点为泉山区柳新镇蔺家坝,止点为邳州市赵墩镇大王庙,流经泉山区、铜山区、鼓楼区、贾汪区、邳州市。
据明万历《徐州志》记载,该河原名汴塘河,因流经邳州不老庄,入运河口称不老河口,故称“不老河”。由于过去洪水常泛滥成灾,人们又将这段河流称为“不牢河”。
如卢润生所言,写山易,写河难。不老河在它近300年历史中,并不“老实”。
徐州地处暖温带半湿润季风气候区,南、北冷暖气流在此交锋频繁,内涝灾害一直是徐州农业生产和城镇安全的主要威胁。徐州解放之后的要务之一,就是治理洪水。
据2004年《徐州市水利志》记载,不牢河是京杭运河的一段,原由茅村河、荆山河和不牢河组成。1935年黄河在山东董庄决口,洪水入微山湖经蔺家坝无控制下泄,不牢河沿线堤防全部溃决,洪水四溢灾情惨重。1957年南四湖大洪水中,不牢河沿岸2.7万公顷农田受灾,煤矿被迫停产。
水利部门在认真总结1957年大型洪水灾害基础上,动员30万人会战,从1958年10月起拓宽加固中运河堤防,结合开挖京杭运河不牢河航道,拓宽浚深不牢河河床,加固不牢河堤防并兴建蔺家坝节制闸。至1961年,不牢河航道、蔺家坝节制闸和中运河拓宽复堤工程全部建成,在防洪、排涝、灌溉、航运方面发挥了显著的社会效益。
1983年,根据江苏省京杭运河(徐扬段)续建工程的规划设计要求,不牢河按照二级航道标准进行清淤疏浚,扩大原来未做足的部分断面,翻修、续建块石护坡,整修沿河支河涵洞、跌水,全面绿化保持水土。这期工程疏浚不牢河全长72公里。徐州市动员5县(当时的丰县、沛县、铜山县、睢宁县和邳县)21.3万民工突击一个冬季,于1984年1月竣工。
从昔日屡屡闯祸的灾河,到如今集通航、排涝、泄洪、输水于一体的综合性河道,不老河的沧桑巨变,凝结了一代代治水人的心血与智慧。而“不老河”这个称谓,也成为两岸百姓对这条母亲河最通俗、最亲切的称呼。
寻访团队先后到访不老河上的蔺家坝船闸、屯头河闸、解台闸、刘山闸。团队成员沿着护坡漫步,脚下是平整的草坪与灌丛,耳畔鸟鸣啁啾,空气里浮动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站在闸顶步道上极目远眺,青山叠翠,碧水安澜。
在历史长河看长河
不老河有多长?有不同的观点。
《江苏省志·水利志》说它71.2公里,《徐州市地名录》说是73.7公里,而1987年版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地名词典》则给出了97公里的数字。徐台村不老河文学社的简介采用了其中最长的97公里。这一选择,或许并非出于考据的严谨,而是源于对母亲河长长的眷恋。
不老河记忆探访的发起者顾诗久,1957年生,徐州经开区大黄山街道西朱村人,退休前曾担任合资企业总经理。身为徐州市谱牒文化研究会副秘书长,他的退休生活与文史深度交织。主持创修《徐州铜山顾氏宗谱》、编著《西朱村记忆》《抗日县长顾永田》之后,为流经家乡的不老河组织编撰一部留存于文字中的记忆成为他的宏愿。
成书于2023年的《西朱村记忆》历时8年而成,共70万字。全书按照正规地方史志编印体例,记录了西朱村近400年来的发展历程,受到徐州文化界的肯定。然而,从一个村庄的记忆,到一条横跨5个县(市、区)的长河记忆,收集起来谈何容易?
顾诗久的倡议,得到了徐州文史爱好者的响应。编著过《李卫文选》的“老学究”卢润生、用脚步丈量徐州山水的政协文史研究员于克南、云龙书院特聘研究员阎强、徐州市图书馆副馆长王仁同、古籍修复技艺非遗传承人张菲菲等人的加入,为寻访活动提供了深厚的学养支撑。
寻访活动于2025年12月31日启动。众人在徐州市图书馆商定线路、出行方式及联络人等事宜,规划外出车辆须严守交规,保险由驾驶人自理,交通费由个人承担;就餐费用实行AA制,若有乐于奉献者也可由其全额承担;起草计划书,建立微信群,着手搜集《徐州府志》《铜山县志》《邳州志》《滕县志》《江苏省地名录》及地图等古籍资料;收集不老河两岸的山名、河名、村庄地名,寻找熟知当地历史的知情人与有写作意愿的文化人,对无书写能力而可口述者则采取口述式记录……安排周详,分头推进。
2026年1月11日的第一次寻访,从不老河的源头——泉山区柳新镇张谷山开始。当天一早,寻访团成员分别从市区、铜山区、贾汪区结伴自驾出发,在蔺家坝会合。大家实地探访了蔺家坝周边的蔺山玄帝庙古碑、玉皇阁遗址、季山庙、留武古村等。一周后,寻访了不老河古官道、北洞山古渡口、不老河马鞍桥等古迹。
3月,探访徐州经开区荆山桥遗址;4月,探访邳州市宿羊山镇刘山闸、国家级非遗项目邳州跑竹马传承基地;5月,来到贾汪区汴塘文化站、茸山古庙遗址;6月,寻访贾汪区塔山镇朱湾村镇河石犀、增寿寺古庙遗址……寒来暑往,大家一路步履不停,收获颇丰。
时光里捡拾遗珍
由于不老河经过多次改道,加之岁月流逝,散落乡间的古迹已鲜为人知。但多位生于斯、长于斯的寻访团成员却清晰地记着,不老河消失的河道在何处,因建煤矿而筑起的土坝又在哪里。水改道了,路变迁了,可刻在心里的那条河,从来没有干涸过。
今年67岁的岳喜明曾任铜山区茅村镇文化和体育站站长,主编过60万字的《文化茅村》。身为铜山石刻省级非遗传承人,他将自家的三层小楼开辟成文化艺术的交流展馆。茅村镇地处水陆交通要冲,不老河茅村段也是京杭大运河的重要一段,文化积淀深厚。每当有人到茅村访古,他总是热情招待,不厌其烦地为大家带路、讲解。
岳喜明对本地的古碑、古庙、古树、古井如数家珍。走在已是柏油马路的古河道遗址,岳喜明回忆起幼时上学时,奶奶背着自己过河的情景,温馨的画面唤起多位不老河畔同乡的共鸣。
在多次寻访中,行动不便的柳新镇张谷山村村民窦天夫在岳喜明等乡友的帮助下,坚持参加了全程活动。66岁的窦天夫虽然只有初中文化,却潜心于地方文史的搜集和保护。他经常骑着自行车寻找乡间古碑,用抹布擦干净后抄下碑文,为学者提供了许多一手资料,近年还参与了《蔺家坝村志》的编撰。江苏师范大学教授赵明奇感佩其志,特赠他藏头诗“窦君励志吾深铭,天道公平必酬勤;夫子文章传千古,好在蔺史能大赢”,在文史圈传为佳话。
《三字经》中有“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清光绪年间,张谷山乡绅窦文魁仰慕先祖窦燕山,在家乡兴建燕山书院。如今,书院已荡然无存,唯有一株古槐,枝头系着的红布条在空中飘荡。窦天夫有感写下《窦燕山赋》,在文友间传颂。
韩文元退休前是茅村中学的化学教师。在不老河畔长大的他,对家乡的山山水水满怀深情,曾自费编著《徐州桓山龙华寺》《秦梁洪遗址考》等资料汇编,无偿提供给徐州史志部门和文史学者研究参考。寻访中,韩文元顶着冬日的寒风、夏日的骄阳,热心地为大家讲解“泗水捞鼎”的传说、古河道的变迁,爱乡之情溢于言表。
茅村镇洞山小学是韩文元的母校,其校址原为始建于明朝的嘉福寺。寻访当日,韩文元站在古庙旧址的台阶上,向众人介绍:“我们现在站的地方,原是三门殿,殿内供奉四大天王;再往里走,是罗汉殿。我小时候就在这儿读书,罗汉殿里塑着十八罗汉。”岁月虽已将古寺磨洗殆尽,但在他的讲述中,旧日景象却历历如昨。
寻访队伍里还有一位韩老师——贾汪区建平中学的体育老师韩震。他对家乡历史的痴迷超乎常人,闲暇里独自乡间访古,日行数万步是常事。在第六次寻访中,韩震一早便带着大家探访贾汪地段的不老河遗址、汴塘镇马头山寺庙遗址。日头西斜时,不知疲倦的韩震又来到一处田野间的汉画像石墓前,为大家讲解汉画像石上的纹样。余晖洒在古驿道上,留下他长长的影子,也映照出他对历史绵绵不绝的热爱。
赓续文脉著新篇
寻访中“规格”最高的遗存,莫过于3月中旬寻访的运河故道上的荆山桥遗址。此桥始建于清康熙年间,因北枕荆山而得名,全长三里许,乾隆六次南巡,曾四次经过这里,题字题诗。荆山桥先后历经四修四建,后在1958年不老河疏浚工程中被爆破拆除。如今,古桥牌坊及200多米引桥尚存。
荆山桥遗址所在地现已修建为市民公园,园内展示着清“圣治极隆”碑帽、民国“永禁铁轮大车通行违者拘罚”碑等旧物,成为岁月的注脚。多年搜集荆山桥遗存的荆山村村民孙庆功热心地为大家带路讲解,住在荆山小区的村民们则坐在小马扎上,好奇地望着人来人往。
牌坊对面的引桥被两侧的油菜花簇拥着,行走在花间小径上,引桥下面的数层古桥原石清晰可见。在引桥处回望,荆山桥牌坊被荆山小区的高楼大厦衬作“背景板”,在城市更新中作为运河文化的重要见证,无声地连接着古今。
民间寻访的脚步,终究没有白费。此次发现的古井、古寺、残碑,多处已进入徐州市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的新增名录,坐落于岗子社区的元化祠,便是其中之一。
在元化祠遗址仅存的三开间大殿前,素有徐州“于霞客”之称的于克南向大家分享自己的寻访成果:“东汉末年的名医华佗在徐州地区活动频繁,徐州对华佗的纪念庙宇众多。元化祠供奉的是华佗及其大弟子樊阿,因华佗字元化而得名。元化祠始建于宋朝,明朝时期达到鼎盛。作为徐州‘四普’新发现的元化祠,在岗子社区的文化建设中将得到进一步保护。”
从野风呼啸的寒冬到荷花摇曳的盛夏,历时半年的不老河寻访,通过9次集体考察,将不老河的前世今生一一串联,终于在端午节之前完成既定任务。
此行途中,感人场景俯拾皆是:从企业退休的于华勇和从高校退休的高强两位摄影师,为寻访工作留下一帧帧不可复制的瞬间;铜山区农业农村局副局长杨茂龙,以政策解读为这场寻访标注了时代坐标;张谷山村村民张洪福此前将收藏的不老河流域民间地契悉数捐赠给泉山区档案馆,以另一种方式让不老河进入国家记忆;会计师周同生是紫庄镇徐台村不老河文学社创会人之一,他在首次寻访游记中写下“生在不老河,长在不老河,当为不老河立传”,也是不老河畔新大众文艺作家们的心声。
由一人发起,到一群人跟进,寻访团所到之处受到文史爱好者、村民的热情相待。
讲述代代相承的传说、对比志书上的地图、辨认古碑上的文字,在新旧时光的交织中,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着光。
一条河承载了个体的记忆,更承载了集体的记忆、时代的记忆。在徐州市图书馆举行的复盘会上,众人摊开厚厚的行走笔记,为接下来的《不老河记忆》书籍编撰确定一致的方向——
“将不老河记忆嵌入国家记忆的经纬之中,让真实而有温度的记忆成为地方文化建设最坚实的注脚。”
时光如河,奔涌向前。有故事的不老河,不老。
■记者手记
不老河虽然只是徐州众多水系中的一支、世界文化遗产京杭大运河的一小段,但河也像人,有人记得,它便活着。幸运的是,在时代发展与记忆褪色中,不老河遇到了一群爱它的人,掀开尘封的往事,续接新的故事。
寻访人员专业不同、年龄不同、性格不同,但对乡土是一样热爱。于克南、韩震、韩文元等“史料咖”爱得轰轰烈烈,生于斯、长于斯的顾诗久、窦天夫、张洪福们爱得朴素自然,“外乡人”卢润生、王仁同、张菲菲们爱得冷静客观。
本期专题,为爱而写。虽然寻访过程中,我不辨东西南北,记不住复杂的河流改道,看不出马头山像马头,也不信村民所说的穆桂英在某个土台上点过将、鲁班4次来徐州修过桥,但,2026年1月至6月一群人的旅程,因纯爱而聚,守本心而为,值得记录。